比特币追逐的一种金钱标准

我一直想慢慢读完《比特币标准》，从头到尾细读，看看它会如何影响我的思考。这本书在许多比特币讨论中都像一个背景板，经常被称为基础读物。人们常说“正如 Saifedean 所解释的……”，但你会发现他们的全部依据可能只是一个表情包或者封面的截图。

因此，作为本月的周一实验，我决定认真读这本书，分三部分进行。这是第一部分。

我们还在前几章，还没到“法币毁了一切，从建筑到腰围”那种激烈论述的部分。此时，Saifedean Ammous 正在铺垫基础，试图说服你，货币是一种技术，有些形式比其他形式“更硬”，而历史本质上就是不断筛选出更硬选项的过程。如果他能让你真正领会这一点，那么比特币之后就会显得是“有史以来最硬的货币”，这一切也会变得顺理成章。

我还没有完全被说服，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框定方式确实很有黏性。

这本书一开始就把货币简化成非常不浪漫的东西。不是“社会契约”，不是“国家的产物”，而只是一个让价值在时间和空间中流转的工具，让你无需每天都去多想它。

Ammous 一再强调流通性（salability）这个概念。一种好的类货币资产，应该是你随时都能卖出且不会遭受巨大损失的。要具备流通性，它需要在三个维度上发挥作用：空间——你可以带到任何地方并兑换所需物品；时间——不会腐烂或价值崩塌；规模——无论买一杯茶还是一套房都能用，无需计算器或一袋零钱。

然后，真正承担全书逻辑重任的词出现了：硬度（hardness）。硬通货指的是供应难以增加的货币。软通货则容易被大量印制。核心直觉很简单：为什么要把你一生的积蓄存放在别人可以低成本大量制造的东西里？

书中每句话都能感受到奥地利经济学派的影响，但剥去意识形态外衣后，书中留下了一个非常实用的问题：如果我把储蓄放在 X 里，别人制造更多 X 的难度有多大？

一旦你用这个视角审视自己的生活——无论是卢比、美元、稳定币还是 BTC，或是各种组合——这一点就很难忽视了。

在建立这个框架后，书中带你走进了一座“破损货币博物馆”。

第一个展品是雅浦岛和它的石币（Rai stones）。这些是巨大的圆形石灰石盘，有些重达四吨，从其他岛屿开采后，费尽千辛万苦运到雅浦岛。Ammous 写道，几个世纪以来，这种方式竟然非常有效。石头太大，无法搬动或偷窃，村里每个人都知道每块石头归谁所有。支付时只需向社区宣布所有权变更即可。这些石头“具备跨空间的流通性”，因为全岛都认可；“具备跨时间的流通性”，因为新石头获取成本极高，现有存量“总是远大于某一时期内新产出的量……Rai 石币的存量与流量比极高。”

@ bbc.com

随后，技术登场了。

1871 年，一位名叫David O’Keefe）的爱尔兰裔美国船长在雅浦岛遇难，康复后离开，又带着大船和炸药返回，发现可以用现代工具批量开采 Rai 石币。村民意见分歧，酋长认为新石头“太容易”，只承认传统石币，其他人则开始为新石币工作。冲突随之而来，石币的货币角色逐渐消亡，现在主要是仪式用途。

这是一个巧妙、甚至过于巧妙的寓言，但道理很清楚：一旦某种货币失去硬度（即有人能低成本大量制造），储蓄者就会为后来者买单。

类似的模式也出现在珠子和贝壳上。西非的 aggry 珠子因稀缺且制作耗时而有价值。后来欧洲商人开始大量从玻璃工厂进口，Ammous 描述这如何“缓慢但确切地”将其“从硬通货变成软通货，破坏了流通性，使持有者的购买力逐渐丧失，财富转移到能轻松获得珠子的欧洲人手中，非洲持有者则因此变得贫困。”

@ thebeadchest

海贝和 wampum 也经历了类似历程。它们起初是稀缺、难以获取、存量与流量比高的硬通货，后来工业船队出现，“供应量被大幅推高，导致价值下跌，跨时间流通性丧失”，到 1661 年已经失去法定货币地位。

牛、盐、记账木棍，甚至战俘营里的香烟也有类似故事。每个案例其实都在训练你的直觉：如果新单位的流入能突然低成本大幅增加，那么储户手中的存量就等于捐献了。

你可以批评这些历史案例过于简化。故事里几乎没有暴力、政治或文化，所有人都像记忆力很好的理性经济人。但如果目的是让你对易于印制的货币保持警惕，这种方式很有效。

当你已经被贝壳和珠子的故事“创伤”后，金属作为更成熟的解决方案出现了。

金属解决了许多流通性问题。它们不像谷物那样腐烂，比石碑更易携带，可以铸造成标准化货币，便于定价和记账。最终，黄金和白银胜出，因为它们最难被通胀化。每年新开采的量只占现有存量很小比例，没有哪个矿工能让所有人的储蓄贬值。

由此进入了金属货币时代，随后是黄金本位的纸币。书中没有详细展开这些细节，重点在于让你觉得人类一旦发现黄金，就找到了接近最优的方案：便携、耐久、可分割，更重要的是制造成本高昂。

这样一来，为后续比特币的出现做了铺垫。如果你完全接受“黄金是物理和冶金条件下的最优方案”，那么“比特币是具备更优硬度属性的数字黄金”就显得顺理成章。

对我来说，这一部分有趣之处在于，黄金不再是神秘的物件，而是对物理约束的巧妙应对。如果你把古代社会看作一直在思考“如何把丰收或航行的成果以能保存到未来的形式存储”，黄金就是一个相对优雅但并不完美的答案。

这种框定方式同样有利于比特币。它不再是“魔法互联网石头”，而是“用新工具尝试解决同样问题的下一步”。

虽然我们还没读到那部分，但已经能感受到铺垫的跑道。

接着，政府货币登场，成为“反派”。

到目前为止，货币崩溃都是外部力量造成的。新技术出现，破坏硬度，损害储户。而现在，祸根来自内部。国家和中央银行拥有印制不受稀缺资产支持货币的法定权利。

在这种叙述中，法币就是政府发现可以完全剥离符号与实物支撑的产物。你保留单位，舍弃约束。你告诉人们纸币有价值，是因为法律规定、纳税必须用它，而不是因为它有任何硬资产支撑。

在金银本位下，货币可以被贬值或掺假，但不会出现津巴布韦式的崩溃，工资在几个月内变成废纸。而在法币体系下，这种情况就会发生，部分政府还屡屡为之。

Ammous 花了相当多篇幅解释这种现象对社会的影响。生产被掠夺，人们为生存不得不变卖资产。长期合约失效，因为没人再信任货币单位。政治极端主义乘虚而入，魏玛德国就是典型案例。货币体系崩溃，往往是更糟糕局面的序幕。

大多数法币长期来看兑实物都在贬值，这并不冤枉，这本就是其设计。

我开始和书中的观点“较劲”的地方不在于事实，而在于叙事框架。法币几乎成了他解释所有现代“病症”的根源。中央银行基本被描绘成隐形税收储户、补贴借款人的机器。至于作为最后贷款人的灵活性带来的任何好处，则被一句“但他们会滥用”带过，虽然这部分没错，但也不是社会唯一需要回答的问题。

你不必热爱央行，也会觉得“离开金属本位后整个二十世纪都是错误”这种说法有点过头了。

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

那么，这一部分到底给我带来了什么？除了让我能认出更多“极致比特币主义者”语录外。

奇怪的是，它并没有让我对比特币更笃定，反而让我明确了一个自己此前并未认真思考的问题。

我很少像 Ammous 那样思考自己的钱。我更关注风险和回报，也会考虑波动性，还会思考到底要把多少资产分配到加密货币，多少留在“无聊资产”里。我并不会系统性地去梳理每个单位谁能印、能印多少、依据什么规则。

后来我看到了一张彭博社的图表，把标普 500 指数用黄金而非美元计价。场面很“扎心”：以黄金计价，美股已经回到了十多年前、金融危机后那个水平。所有美元新高、疫情后狂欢，换算成黄金后只是一条平线上的小波动。

一旦你看到这一点，就很难忽视 Ammous 一直强调的朴素道理：表现永远是“以什么为基准的表现”。如果你的基准单位在慢慢贬值，指数再创新高，你可能也只是原地踏步。

我也意识到这本书遗漏了很多内容。几乎没有关于信用作为社会工具的严肃讨论，也没提到国家不仅会毁掉货币，也创造了让市场扩展的法律和军事环境。没有探讨有些群体可能会为了应对冲击愿意牺牲一点硬度。所有问题都被简化成一个维度：储户是否被稀释？

也许这正是重点。这是一本立场鲜明的小册子，不是教科书。但我也不想假装它能解释全部现实。

目前，我乐于把它当作一种视角，而不是信仰。当我看到央行资产负债表、新的 L2 发行计划，或者某个承诺美元年化 18% 的“稳定收益”产品时，脑海里会浮现 Saifedean 的声音：这钱到底有多“硬”？已经有多少个带着炸药的 O’Keefe 在水下了？

目前，我只留下一个想法：货币储存着我们的未来选择。要对所选单位保持挑剔，对那些能比你赚得还快印钱的人保持警惕。

下周见。在此之前，继续阅读。

Thejasw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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