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身處關稅旋渦的廣東出口商

問AI · 越南建廠隱藏哪些成本與效率陷阱？

受美國“對等關稅”衝擊，廣東耳機出口商明先生北美訂單一度驟降90%。為求生，他遠赴越南建廠，卻面臨供應鏈不全、租金人工雙高、效率低下等困境。隨後美國對越南關稅反超中國，越南工廠陷入半停工狀態。他坦言自己感到疲憊，目前能做的，就是等待和實幹。

當記者撥通廣東省耳機出口商明先生電話的那一天，距離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對等關稅”的日期（2025年4月2日）剛好過去一年時間。

作為一家以美國市場為主的外貿型企業掌舵人，在過去一年時間裡，明先生經歷了特朗普關稅政策對企業帶來的巨大影響，也見證了企業為求生而遠赴越南投資設廠的艱辛歷程。

明先生創辦的企業目前是國家級高新技術企業和深圳專精特新企業，常年為國際知名耳機品牌代工。背靠製造業大省廣東，明先生的工廠和企業近年來發展迅猛，但去年特朗普提出的“對等關稅”讓明先生的訂單瞬間“蒸發”。憑藉“事在人為”的那股韌勁，明先生決定加快布局產業鏈轉移，去越南建廠。然而，工廠好不容易建好後，美國對越南的關稅又反超了中國。

明先生坦言，面對反覆無常的關稅環境，自己和一些同行確實“感到了一點疲憊”，目前能做的，就是等待和實幹。

以下是他對境外設廠艱難歷程的口述：

越南建廠

我清晰記得那一天的很多細節。去年4月2日清晨，大概六七點，我看到了新聞，關稅預期在4月8日生效。

然後，一切急轉直下。在這之前，耳機的關稅水平只有5%，消息公布後，耳機的對美出口關稅升到了34%。對美國客戶來講，耳機的毛利率可能都沒有這麼高。由於美國市場佔據我們公司75%的份額，從“對等關稅”起徵到去年10月底，我們整個北美訂單量下滑了90%。可以說，關稅對我們的打擊是巨大的。

既然改變不了環境，我們就只能改變自己。於是我開始尋求其他路徑，加快生產端轉移。其實，在這個階段去境外設廠，目的很明確，就是為了解決關稅問題。但現在回過頭來看，去越南建廠的過程並不如想像般順利。

首先，越南和國內仍然存在一定差距，在供應鏈上，它並不具備和深圳一樣的優勢。在深圳，我們可以在10公里範圍內實現所有原材料的觸達，但是，很多配件在越南根本找不到供應商。

再者，這幾年越南的用地成本和租金跟過去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一些地方的租金甚至比國內高一倍不止——每平方米超過5美元，租期要一年起步，裝修的二次消防成本在400元/平方米左右。在中國，400元/平方米已經可以建廠房了。總而言之，裝修與消防的成本高到離譜，假若不找本地人做，驗收可能不通過；找本地人做，第一效率慢，第二成本高。

這還只是前期工作，從我個人的經歷來說，在越南投產其實有很多限制，例如，企業主在越南買地建廠房，官方其實是不允許建宿舍的，工廠裡也不能開火做飯，要把食堂留給本地人來做。很多限制就藏在這些看似不起眼的事情上。

此外，越南在地理上畢竟與中國唇齒相依，廣東有很多企業，尤其是做電子產品的企業，就把工廠設在河內周圍。這些企業扎堆過去，瞬間就會讓物價成本上漲，用人也比較緊俏。我感覺越南的人工成本比中國還要高。如果招不到人，就要尋求勞務派遣，勞務派遣公司提供的勞動力時薪在20元左右。

人工高、租金高、基建高、營運高，雜七雜八的費用也很高，當地人做事的效率也相對較慢，對生產會有一定的影響。

即便如此，幾番考量後，我們還是緊鑼密鼓地在越南辦廠，消防、營業執照等等走下來花了七八個月。

兩極反轉

工廠差不多建成後，事情又迎來了反轉。

去年10月25日至26日，中美兩國經貿團隊在馬來西亞吉隆坡舉行中美經貿磋商。不久後，特朗普簽署行政令，決定將美國對華“對等關稅”暫停一年。當時我們這個行業的關稅降到了27.5%，越南的相關關稅是20%，雖然說中國的關稅成本還是比越南高，但是境外生產的成本比國內高，我們經過評估發現，在境外生產和在國內生產的成本相差無幾。

那時，客戶就沒有再提到底在哪裡生產的要求了，只是讓我們自己看著辦。我們的生產任務幾乎恢復正常。

直到今年年初，特朗普宣布，對所有國家加徵10%的關稅（註：2月20日，特朗普簽署行政令加徵10%全球關稅，2月21日迅速上調至15%），但對中國的關稅沒有增加。現在的情況是，我們這個行業的有效關稅，中國是27.5%，越南是30%。這導致客戶不接受從越南出貨。我們在越南的工廠目前處於半停工狀態，3月底開始給員工放假，可能要停工好幾個月。

雖然如今關稅回落，但相比最初5%的水平，仍然上漲了20多個百分點，導致我們的產品在美國終端售價漲了至少20%。To B的工廠業務受沖擊最大，To C的自有品牌影響稍小，業績下滑約10%。

如果你去問一個職業經理人，他可能告訴你境外建廠有政策優惠、前景好。但我是老闆，辦營業執照、跑消防、跟政府打交道，都是我親力親為。从0到1的過程，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時的貿易戰針對的是中國的科技巨頭，消費電子行業基本沒受影響。但現在的貿易戰可以說是全方位的，幾乎每個領域都面臨高額關稅。對我們來說，能做只有把國內的生產效率發揮到極致，才能等到真正的轉機到來。

記者 周秭沫

文字編輯 王哲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