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時分：當造夢者OpenAI 開始算帳了

撰文：Ada

一家估值數千億美元的公司，想借幾十億美元蓋房子。

貸款方說：不借。

理由很直接：你的商業模式還沒驗證，分析師預測你 2027 年中就可能燒光現金。拿什麼還？

這不是某家創業公司的融資事故。這是 OpenAI 在 2025 年的真實遭遇。

據 The Information 的獨家報導，OpenAI 曾派高管在全美考察選址，計劃自建數據中心，試圖融資數十億美元啟動建設。結果被貸款機構擋了回來。Tom’s Hardware 援引分析師判斷稱，OpenAI 最早可能在 2027 年中耗盡現金。

一年前，Sam Altman 站在白宮講台旁邊，宣布了星際之門計畫：5000 億美元，四年，和軟銀、Oracle 一起建全球最大的 AI 數據中心網絡。特朗普稱之為“史上最大的 AI 基礎設施項目”。

一年後，這個合資企業沒有組建團隊，沒有開發任何數據中心，三個合作方連誰負責什麼都沒談攏。OpenAI 自己想建的也建不了。

於是，OpenAI 開始算帳了。

5000 億的夢，碎在了“誰來管”上

The Information 的報導還原了一個在聚光燈背後溃爛了整整一年的故事。

白宮發布會後幾周，星際之門就陷入了癱瘓。沒有人牽頭，沒有協調機制。OpenAI、Oracle、軟銀三方，在“誰來建、誰來管、錢怎麼分”的問題上反覆拉鋸。

OpenAI 想自己建數據中心，這是它最初的執念。邏輯說得通：長期租算力太貴，只有自己建才能掌控命運。

但貸款機構不這麼看。

一家半年燒掉 25 億美元現金、全年預計燒 85 億的公司，跑來說要借幾十億蓋數據中心？貸款人要看的不是你的 PPT，是你的現金流。而 OpenAI 自己預計，最早 2029 年才能實現正向現金流。

這相當於一個還沒開始賺錢的人，去銀行申請建別墅的貸款，銀行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你拿什麼還？他答不上來。

自建路線堵死了。OpenAI 被迫回到談判桌，繼續和星際之門的合作夥伴談。

但談判同樣艱難。軟銀在德州有幾個大型數據中心項目，OpenAI 想拿其中一個做自己的第一座設施。軟銀不同意，要保留控制權。OpenAI 的團隊在 9 月和 10 月多次飛日本，和孫正義當面談判。

最終的談判結果是，OpenAI 簽長期租約、控制設計；軟銀旗下的 SB Energy 負責開發和持有。

換句話說，OpenAI 從一個想當地主的人，變成了一個租客。

8000 億美元蒸發了

如果說星際之門的內部混亂是一個暗傷，那接下來這個數字就是一次公開的自我修正。

據 CNBC 報導，OpenAI 將2030 年前的算力總支出目標下降為約 6000 億美元，並附上了更清晰的時間表和收入預測。預計到 2030 年收入目標超過 2800 億美元，消費端和企業端各佔一半。

從 1.4 萬億砍到 6000 億，降幅 57%。

官方說法是：“為更好地將支出與收入增長掛鉤”。

真實含義是：投資人不買帳了。

之前那個數字更像是一個夢想清單，6000 億至少是一個可以建模的數字。但即便如此，要想 2030 年 收入超過 2800 億，得連續五年年複合增長率超過 50%。誰能做這個擔保？

OpenAI 2025 年的收入是 131 億美元，燒掉了 80 億。距離盈利還很遠。公司自己預計要到 2029 年才能現金流轉正。在此之前，累計虧損可能達到 1150 億美元。

這就是夢醒的聲音。

不是 Altman 不想花 1.4 萬億。是現實告訴他：你花不起。

帳本撐不住夢想

為什麼 OpenAI 不得不從造夢者變成算帳的人？不是因為它犯了什麼戰略錯誤，而是因為三個冷硬的事實同時到來了。

第一，錢出去的速度遠快於進來的速度。

OpenAI 2025 年上半年收入 43 億美元，燒掉 25 億現金。全年收入 131 億，燒掉 80 億。據 Fortune 援引投資者文件，公司預計虧損將逐年擴大，到 2028 年運營虧損可能高達 740 億美元，直到 2029 或 2030 年才可能轉正。累計虧損預計達 1150 億美元。

OpenAI 現在的狀態，是用十倍的速度花錢，但只有兩倍的速度賺錢。數學上，這條線遲早會交叉，區別只是交叉在 2029 年還是永遠不會。

第二，算力效率能不能抵消規模膨脹。雖然 OpenAI 的“算力利潤率”（收入減去模型運行成本）從 2024 年 10 月的 52% 提升到了 2025 年 10 月的 70%。算法優化和硬件利用率在改善。但是，每次推出更大的模型、更燒算力的功能（比如視頻生成），這些效率提升就會被吃掉。

第三，付費轉化率卡住了。

ChatGPT 周活躍用戶突破 9 億。但據 Incremys 數據，付費轉化率僅約 5%，超過 95% 的用戶在免費層。OpenAI 已經開始在免費版測試廣告。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當你開始向用戶的注意力收費，說明已經觸及到訂閱模式的天花板了。

與此同時，競爭對手在用更少的錢搶走用戶。據 Similarweb 數據，ChatGPT 全球流量份額一年內從 87% 降至約 65%。Google Gemini 靠 Android 預設集成和 Workspace 嵌入，從 5% 飆升至 21%，不是靠模型更強，是靠分發碾壓。Anthropic 的 Claude 用 2% 的流量份額創造了最高的用戶參與度（日均 34.7 分鐘），走高端企業路線，燒錢速度是 OpenAI 的幾分之一。

“ChatGPT 建立了這個品類，但當替代品出現後，用戶自然會分散，”Apptopia 研究副總裁 Tom Grant 說。

而競爭對手用更少的錢做出同樣的事。DeepSeek 用開源模型和極低成本搅動市場。Google 用分發碾壓。Anthropic 用聚焦策略獲取高價值客戶。如果 AI 模型趨向於功能趨同，最終決定市場的不是誰的模型最強，而是誰的生態最深、成本最低。

OpenAI 正在嘗試同時打贏三場戰爭：模型競賽、基礎設施競賽、商業化競賽，但歷史上沒有一家公司能同時在三條戰線獲勝。

Altman 的 Plan B

夢碎了，但 Altman 沒有停下來。

他做了一件所有商業教科書都會推薦、但很少有造夢者願意做的事：放棄執念，務實地活下去。

自建數據中心的夢放棄了。取而代之的策略是在星際之門的框架之外大量簽約。和 Oracle 簽每年 300 億美元的算力採購協議，和 CoreWeave 加深合作，甚至找 AWS 和 Google Cloud 補缺口。芯片供應也在多元化，除了 Nvidia，引入 AMD 和初創公司 Cerebras。

OpenAI 的 CFO Sarah Friar 在達沃斯論壇上公開說，公司正在有意地通過合作夥伴來保護自己的資產負債表。

這句話放在一年前是不可想像的。那時候 Altman 談的是萬億美元的基礎設施承諾、10GW 的算力產能、改變人類命運的通用人工智能。現在他的 CFO 在談“保護資產負債表”。

但 OpenAI 的融資規模依然驚人，最新一輪可能超過 1000 億美元。據彭博社報導，OpenAI 正接近完成新一輪融資的首期，包含融資在內的公司整體估值可能超過 8500 億美元。預計參投公司包括亞馬遜（預計投資 500 億美元）、軟銀（預計 300 億美元）、Nvidia（200 億美元）以及微軟。

但注意這些投資者的身份，芯片供應商、雲計算平台、以及要求 OpenAI 使用自家服務的戰略投資者。這不是風投在押注一個夢想，更像是供應鏈上下游在鎖定一個大客戶。

以前投 OpenAI 是買彩券，现在投 OpenAI 是簽供貨合同，性質完全變了。

地心引力

讓我們把鏡頭拉回星際之門。

一年前，那場白宮發布會的舞台上，Sam Altman 在舞台中央宣布了價值 5000 億美元的“星際之門”計畫。

一年後，這個計畫裡的合資企業吵成一鍋粥。OpenAI 越過了自己發起的合資框架，去和 Oracle 簽了單獨的協議。算力目標沒達標，10GW 只完成了 7.5GW。支出預期從 1.4 萬億砍到 6000 億。

這不是一個失敗的故事。OpenAI 沒有倒下，它還在融錢、還在增長，用戶還在 9 億以上。

但這是一個夢醒的故事。

從“要建世界上最大數據中心帝國”到“先確保活著，然後用別人的錢、別人的基礎設施來打仗”。從想當地主到當了租客。從造夢者變成了算帳的人。

面對“星際之門”項目進展受阻，Elon Musk 在 X 上冷冷丟了一句：“Hardware is hard.”

這話雖然刻薄，但它指向了一個所有 AI 公司遲早要面對的現實，算力軍備競賽走到了這個階段，真正的門檻不再是誰訓練出了最強的模型。而是誰能在物理世界裡，把千兆瓦的基礎設施擺到位，同時還不把自己燒死。

Altman 選擇了不把自己燒死。這可能是他做過的最不性感，但最正確的決定。

至於那個 5000 億美元的星際之門夢，它沒有死，但它已經不是一年前的那個東西了。它從一個改變人類命運的敘事，變成了一張需要逐行核對的資產負債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