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業史上,凡是財富大量匯聚之地,總伴隨著法律與秩序的拉鋸。
回顧 2025 年底,全球穩定幣發行規模已穩站 3,000 億美元大關,較去年暴增近三倍,每月交易量更高達 4 至 5 兆美元。穩定幣這類加密資產,早已摘下「極客玩具」標籤,成為傳統金融進入數位世界的主要入口。
然而,繁榮背後潛藏陰影。根據最新產業報告,2025 年全球非法地址接收資金規模預計突破 513 億美元。當數百億甚至上千億資金能在數秒內跨境流動,傳統監管手段常常難以即時識別哪些為合法交易,哪些屬於犯罪資金。
在這片規則尚未定型的領域,周亞金教授是一位獨具特色的創業者。

周亞金的職涯路徑,正是菁英學者與產業深度融合的縮影。2010 年,他遠赴美國攻讀博士,專注於行動安全領域五年,隨後與導師蔣旭憲教授共同加入奇虎 360,實現從實驗室到產業一線的首次跨足。2018 年,他選擇回到浙江大學任教。
三年後,他再次投身產業浪潮,創立區塊鏈安全公司 BlockSec。
過去四年,周亞金帶領 BlockSec 完成業務重心轉移,從最初的智慧合約程式碼審計,擴展至安全監控、資金追蹤與反洗錢合規等更深層領域。
周亞金與團隊長期深耕鏈上資料研究,甚至利用技術手段潛入東南亞電信詐騙等黑產群組,掌握大量鮮為人知的底層現場。透過他的視角,我們或許能看見這個數位新世界最真實的利益角力。
以下為周亞金自述,由動察Beating編輯部於專訪後整理。

本文由 Kite AI 贊助支持
Kite 是首個面向 AI 智能體支付的 Layer 1 區塊鏈,這項底層基礎設施讓自主 AI 智能體能在具備可驗證身份、可編程治理及原生穩定幣結算的環境中運作。
Kite 由來自 Databricks、Uber 與 UC Berkeley 的 AI 與資料基礎建設專家創立,已完成 3,500 萬美元融資,投資方包括 PayPal、General Catalyst、Coinbase Ventures、8VC 及多家頂級投資機構。
我在 2010 至 2015 年於美國攻讀博士,導師是蔣旭憲教授。當時我們聚焦行動安全,特別是 Android 惡意軟體(Malware)偵測,在全球屬領先者。2015 年畢業後,我與導師一同加入奇虎 360,期望將研究成果產業化。
2018 年我加入浙江大學,從產業界重返學術界。當時中國正逢 17、18 年那波 ICO 小高潮,區塊鏈也進入部分人的視野,我便開始關注區塊鏈安全領域。
我觀察到當時鏈上安全事故頻傳,學界其實已有不少解決方案,但產業界落實有限,甚至少有人重視這些問題。
因此 2021 年,我與吳磊老師共同創立了 BlockSec。
起初大家對「區塊鏈安全公司」的印象極為單一:你們不就是做審計嗎?確實,我們就是從智慧合約審計切入。
仰賴學術積累與菁英團隊,我們很快在審計業務立足。但我的創業初衷,是希望公司不只做安全服務。因為審計僅解決上線前安全,上線後的防護,當時業界並無良好解方。
因此 2022 年,我們在審計同時,也開發鏈上攻擊監控平台。產品構想是持續監控鏈上交易,若發現攻擊交易可自動阻斷。
過程中我們發現,雖然有審計與監控,專案方仍可能遭攻擊,加上當時頻繁出現釣魚、私鑰遺失等 C 端安全事件,使用者資金損失,進而衍生新需求。
專案方被盜、用戶被釣魚,他們必須報案,向執法機關說明資金流向。因此自 2022 年起,我們打造了一款資金流追蹤產品,完全 SaaS 化,用戶可直接訂閱,我們未採 To B 銷售模式。
產品推出後,用戶輪廓讓我們驚訝。除了執法機關,媒體記者、金融機構,甚至不少接案的私人偵探也在使用。
這些多元背景用戶在實際應用中,協助我們持續優化產品,並吸引更多新用戶。加上我們本身具備攻擊偵測引擎、釣魚偵測引擎等,這些標籤與數據逐步成為我們最深的護城河。
轉捩點落在 2024 年底至 2025 年初。
當時穩定幣發行量暴增,市場參與者不再僅是 Crypto Native(加密原生)社群。許多傳統金融人士進場,接觸的第一種虛擬貨幣就是穩定幣。他們合規意識極強,一進場就會問:我要用穩定幣,那 AML(反洗錢)和 CFT(反恐怖主義融資)怎麼解?
市面缺乏優質合規產品,而我們恰好累積三年底層標籤數據,因此能迅速推出反洗錢產品。整個過程水到渠成,因應市場需求變化,我們從單純安全服務商,轉型為「安全+合規」綜合供應商。
要做反洗錢,必須徹底理解黑灰產如何運用資金。
我們的研究視角將加密貨幣犯罪分為兩類:一類是「加密原生」,如針對 DeFi 協議的程式碼漏洞攻擊、私鑰被盜或釣魚,若無區塊鏈則不存在此類犯罪。
另一類是「加密驅動」,如電信詐騙、勒索與人口販運。加密貨幣大幅提升其跨境轉帳效率與匿名性。在這些場景中,最令我們震撼的,是東南亞電信詐騙產業鏈中的人口販運。
許多人以為電信詐騙離自己很遠,但若觀察他們的徵才廣告,誘惑力極高:月薪 1.9 萬人民幣起,包機票、包吃住,甚至承諾「必須購買深圳社保」。這些專針對 18 至 37 歲年輕人的詐騙手法,誘使大量受害者跨境,進入緬甸、柬埔寨或寮國的詐騙園區。

現今詐騙園區,組織嚴密,財務、技術、話務組齊全,幾乎如同正規公司。為維持龐大運作,他們需不斷補充「勞動力」,而園區(需求方)與人販(供給方)互不認識,線上交流毫無信任基礎。
因此,專為非法交易提供信用背書的中介平台誕生,亦即「勞務擔保平台」。
這套系統運作邏輯類似淘寶。園區先在擔保平台存入 USDT 保證金;人販則負責誘騙受害者跨境,送至指定「驗貨」地點。
雙方於 Telegram 私人群確認無誤後,平台即釋放保證金給人販。此類交易講究「人到錢到」,若有任一方賴帳,平台便按規則凍結或沒收保證金以補償對方。
為吸引客源,這些平台會在 Telegram 開設大量公開頻道「秀肌肉」。如在領航擔保或好旺擔保頻道,系統機器人會即時發布成交截圖與鏈上轉帳紀錄,甚至舉辦促銷活動,如代收佣金、廣告買 10 送 2。

這正是我們觀察黑產的最佳切入點。
2025 年 2 月至 8 月間,我們開發自動化系統,長期潛伏於這些群組蒐集情報。群內對話充斥黑話,我們特別訓練大型語言模型進行分析。
黑產話術中,受害者稱為「魚」,詐騙套路及受害者資訊稱為「料」。料的種類細分,有「三黑料」、「混料」、「機票料」等。依洗錢環節,還分為直接從受害者手中收錢的「一道料」,及經分層處理的「二道料」。

還有一種叫「手機口」的工作,國內共犯利用音訊線或特定 APP,將境外詐騙電話中繼至國內手機撥出,藉此規避電信商反詐措施,每小時可賺約 200 USDT。許多小鎮青年因此參與其中。
這些黑產群組甚至公然流傳《防警察教程》,鉅細靡遺教導如何應對偵查,例如堅稱手機遺失、提前刪除腳本與加密通訊軟體。教程末尾還諷刺地寫著——「致敬每一位努力的人」。
經半年自動監測,針對其中一個擔保平台,我們共識別 634 個與人口販運集團相關地址,累計追蹤非法交易金額近 1,200 萬美元。最活躍時,每天有 10 人透過該平台被賣進園區。實際情況恐更嚴重,因還有其他擔保平台存在。
追蹤資金去向時,我們發現這些資金絕大多數流向波場鏈,且以穩定幣 USDT 為主。波場操作門檻低、手續費便宜,非常適合技術能力有限的犯罪集團。即使現在波場手續費上升,他們早已養成習慣,難以轉換其他方式。
我們分析 120 多個集團的資金流,發現非法所得最終逾 34.9% 流向 OKX 熱錢包,6.9% 流向幣安,14.4% 流向匯旺相關熱錢包。
唯有看清資金來源與流向,反洗錢才不流於口號。這些自底層群組取得的真實數據,才是現今安全合規最關鍵的壁壘。
安全產業中,大家始終有個心結:審計僅能保證程式碼上線當下安全,但專案一旦運行,面對的是全球駭客 24 小時無死角監控。如果審計屬於「靜態防守」,我們能否實現「動態攔截」?
2022 年,我們在審計同時,上線鏈上攻擊監控平台。產品底層邏輯是監控以太坊的 Mempool(記憶池),你可將其視為候車室,所有交易在正式打包進區塊、登錄帳本前,皆需於此排隊。
在這候車室,我們不僅監控一般用戶交易,更重點關注具攻擊特徵的腳本。一旦偵測到疑似攻擊交易,系統即於私有鏈環境自動分析:意圖為何?邏輯成立嗎?可能竊取多少資金?
最驚心動魄的博弈,常發生在短短 12 秒內。
以太坊合併後,出塊時間固定為 12 秒。這意味從駭客下達攻擊指令到交易真正被確認,僅有極短暫的窗口期。這幾秒鐘,就是白帽的黃金救援時機。
系統確認攻擊後,會自動生成一筆「搶跑(Front-running)」交易。內容與駭客幾乎一致,唯獨資金接收地址從駭客錢包改為我們預設的安全錢包。
要搶在駭客前,必須取得礦工打包優先權。
駭客為求利潤最大化,通常設定標準 Gas Fee。我們則透過演算法大幅調高 Gas Fee,甚至直接將部分費用分給礦工。礦工受利益驅使,優先打包我們的交易。當我們的交易執行成功,駭客那筆交易即告失效。
這項能力在實戰中拯救過無數專案。
最經典案例,是我們於記憶池成功攔截某協議攻擊,一次為專案方搶回 2,909 枚以太幣。當時駭客已觸發漏洞,數千萬美元眼看即將被盜,我們的監控系統瞬間警報,數秒內完成攻擊模擬、交易生成及 Gas 競價,最終巨款搶先駭客一步轉入安全錢包。
過去,專案方被盜只能發推特求助,或與駭客協商賞金換回資金。如今,我們以技術手段,在駭客得手前一秒強行攔截資金。
唯有比駭客更懂程式碼、動作更快,才能在「Code is law」的黑暗森林守住最後防線。
如果說過去十年加密世界是一場「淘金熱」,那麼 2025 年我們見證的則是「確定性」的回歸。當穩定幣規模衝上 3,000 億美元,數位新金融體系從「荒野」走向「城邦」,技術不再只是致富槓桿,更必須成為抵禦人性幽暗的盾牌。
周亞金與團隊的轉型,正是此一商業邏輯的映射。從程式碼審計到動態攔截,再到對黑產鏈路的深潛與拆解,這不是個人孤勇,而是技術演進到一定規模後的必然防禦機制。
在這個程式碼即法律的世界,若不解決非法資金流動與安全防禦失效,所謂「金融革命」終究只會淪為少數人的遊戲。
商業史上,任何能走向主流的產業,皆經歷過從混亂到法治的劇烈轉變。這或許漫長且枯燥,但如周亞金所言,安全的終極型態是「無感」。
唯有當安全如空氣般無所不在,卻被所有人忽略時,這片曾充滿變數的數位荒原,才真正完成文明的拓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