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對「大企業」(Big Business)總抱持警戒。我們雖然樂於享受企業帶來的產品與服務,卻對那些壟斷性、封閉、規模高達數兆美元的生態系、演變成賭博性質的電子遊戲,以及為了追求利潤而操控政府的企業感到反感。
同樣地,許多人也畏懼「大政府」(Big Government)。我們仰賴警察與法院維護公共秩序,也依賴政府提供各項公共服務,但對政府隨意指定「贏家」與「輸家」、限制人民言論、閱讀甚至思想自由感到不滿,更反對政府侵犯人權或發動戰爭。
最後,許多人對這個三角關係的第三角「暴民群體」(Big Mob)也有疑慮。我們認同獨立公民社會、慈善組織和維基百科的價值,但對暴民私刑、文化抵制,以及如法國大革命、太平天國運動等極端事件感到厭惡。
本質上,我們渴望進步——不論是科技、經濟還是文化領域——但同時也對歷史上推動這些進步的三大核心力量心生畏懼。
破解這個困局,一個常見的思路是權力平衡。如果社會發展需要強大動能,這些力量就必須互相制衡:要嘛在單一力量內部形成競爭(如企業間競爭),要嘛不同力量之間彼此牽制,最理想則是兩者兼備。
歷史上,這種平衡多半會自然而然產生:受限於地理距離,或是協調大量人力完成全球任務的需求,天生的「規模不經濟」現象會抑制權力過度集中。然而進入本世紀,這個規律已經失效:上述三大力量正同步變得愈發強大,且彼此互動愈加頻繁且不可避免。
本文將深入探討這個主題,並提出一系列策略,致力於守護當今社會日益脆弱的「權力平衡」特質。

在先前一篇部落格文章中,我將這個「所有領域都將長期存在『大力量』(Big X)」的新世界,形容為「茂密叢林」。
人們對政府的畏懼並非無的放矢:政府握有強制力,完全有能力對個人造成傷害。政府能夠摧毀個人的權力,即使是 Mark Zuckerberg 或加密貨幣從業者也遠遠不及。因此,數百年來,自由主義政治理論始終圍繞「馴服利維坦」這一核心議題——既要享有政府維護法律與秩序的好處,又要避免「君主可隨意支配臣民」的弊病。
(馴服利維坦:taming the leviathan,是政治學概念,指透過法治、三權分立、權力下放等制度設計,約束這個「擁有強大強制力卻可能侵犯個體權利的公共權力體」政府,在維護社會秩序的同時,防止權力濫用,平衡公共秩序與個體自由。)
這套理論可濃縮為一句話:政府應是「規則制定者」,而非「遊戲參與者」。也就是說,政府應盡可能成為可靠的「競技場」,高效解決轄區內的人際糾紛,而非主動追求自身目標的「行動主體」。
這個理想狀態有多種實現方式:
即使在傳統上不屬於「自由主義」的政府體制中,也存在類似邏輯。近期研究發現,在歸類為「威權主義」的政府中,「制度化」政府通常比「個人化」政府更能促進經濟成長。
當然,完全避免政府成為「遊戲參與者」並不總是可行,尤其是在面臨外部衝突時:如果「參與者」向「規則」宣戰,最終勝出的必然是「參與者」。但即使政府必須暫時扮演「參與者」角色,其權力通常也會受到嚴格限制——如古羅馬的「獨裁官」制度:獨裁官在緊急時期擁有極大權力,但危機解除後權力即恢復正常。
對企業的批評可歸納為兩類:
第一類問題(企業「邪惡」)的根源在於:企業本質上是高效的「目標最佳化機器」,隨著能力與規模擴張,「利潤最大化」這一核心目標與用戶及社會整體目標的偏差會越來越大。這種趨勢在許多產業都明顯可見:產業初期多由愛好者自發推動,充滿活力,但隨時間推移,逐漸轉向以利潤為導向,最終與用戶利益衝突。例如:

左圖:2009-2021 年新發行加密貨幣中直接分配給內部人員的代幣比例;右圖:1970-2020 年大麻中四氫大麻酚(THC,致幻活性成分)濃度。
電子遊戲產業同樣如此:這個原本以「樂趣與成就感」為核心的領域,現今卻愈發依賴「老虎機式」內建機制,極大化從玩家手中榨取金錢。即使主流預測市場也開始出現令人擔憂的現象:不再聚焦「最佳化新聞媒體」「改善治理」等社會益處,而是專注於體育博彩。
上述案例多源於企業能力提升與競爭壓力疊加,另一類則直接與企業規模擴張有關。通常,企業規模越大,越有能力透過「扭曲周遭環境」(經濟、政治、文化)來實現自身利益。一家規模擴大 10 倍的企業,在扭曲環境所獲得的利益也會增加 10 倍——因此其採取這類行動的頻率與動用資源都遠高於小企業。
數學上,這與「壟斷企業為何將價格定在邊際成本之上、以社會無謂損失換取利潤」的邏輯一致:此時「市場價格」即為被扭曲的「環境」,壟斷企業透過限制銷量來扭曲環境。扭曲能力與市場份額成正比。這一邏輯同樣適用於企業遊說、De Beers 式的文化操控等多種場景。
第二類問題(企業「毫無活力」)則表現在企業變得僵化、規避風險,無論企業內部還是企業間,最終都導致大規模同質化。(建築風格單一化便是企業「毫無活力」的典型表現。)

建築單一化是企業平庸化的代表。
「沒有靈魂」這個詞很有意思——它的涵義介於「邪惡」與「毫無活力」之間。用它形容企業「為博點擊量讓用戶成癮」「形成卡特爾聯盟抬高價格」「污染河流」十分貼切;用來描述企業「讓全球城市面貌趨於一致」「製作 10 部情節雷同的好萊塢電影」也同樣貼切。
我認為,這兩種「沒有靈魂」的現象,根源都在於動機共性與機構共性。所有企業都高度受「利潤動機」驅動,若眾多強大主體有相同強烈動機,且缺乏有力反制力量,最終必然朝同一方向發展。
「機構共性」則來自企業規模擴張:規模越大,企業越有動力「塑造環境」。市值 10 億美元的企業,在「塑造環境」上的投入遠高於 100 家市值 1000 萬美元的企業;同時,規模擴張也加劇同質化——星巴克對「城市同質化氛圍」的貢獻,遠超過 100 家規模僅為其 1% 的競爭對手之和。
投資人可能會加劇這兩種趨勢。對非反社會型創業家來說,企業發展到 10 億美元規模並造福世界,遠比發展到 50 億美元規模卻破壞社會更令人滿足(畢竟 49 億美元能買的遊艇和飛機,並不值得用「被世界痛恨」來交換)。但投資人與自身決策的「非財務後果」距離更遠:隨著市場競爭加劇,願意追求 50 億美元規模的投資人會獲得更高報酬,而滿足於 10 億美元規模的投資人則回報較低甚至為負,難以吸引資金。此外,持有多家投資組合企業股份的投資人,往往會被動促使這些企業形成「合併的超級主體」。但這兩種趨勢都受到一個重要制約:投資人對投資組合企業內部狀況的「監控」與「問責能力」有限。
同時,市場競爭雖能緩解「機構共性」,但能否緩解「動機共性」,取決於競爭者是否具備「非利潤導向的差異化動機」。在許多情況下,企業確實會有這類動機:如為「公開創新成果」「堅守核心價值觀」「追求美學價值」而犧牲短期利潤。但這並非必然。
如果「動機共性」與「機構共性」導致企業「沒有靈魂」,那麼「靈魂」究竟是什麼?我認為,在本文語境下,「靈魂」本質就是多元性——即企業間那些非同質化的特質。
正面談論「公民社會」時——即社會中既非營利也非政府屬性的部分,大家總會強調「由大量獨立機構組成,各自專注不同領域」。讓人工智慧解釋「公民社會」時舉的例子也大致如此。

但批評「民粹主義」時,腦海浮現的往往是反面場景:一位極具魅力的領袖煽動數百萬人追隨,形成追求單一目標的龐大群體。民粹主義雖打著「普通民眾」旗號,核心卻是營造「民眾團結一致」的假象——而這種「團結」常常體現在支持某位領袖、反對某個「被憎恨的外部群體」。
即使批評公民社會,論點也總圍繞「它沒能實現『大量獨立機構各展所長』的使命,反而推動某種自發形成的共同議程」——例如「大教堂」(The Cathedral)理論所批判的現象。
上述所有案例,我們討論的都是三大「力量」各自內部的權力平衡。但不同力量間同樣可以形成制衡,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政府與企業的權力平衡。
資本主義民主制度,本質上就是「大政府」與「大企業」權力平衡的理論:企業家既有挑戰政府激進作為的法律工具,又能透過資本集中取得獨立行動力,政府則能對企業進行監管。
「鈀金主義」(Palladium-ism)推崇億萬富翁,但特指那些「跳脫常規、為實現個人願景而採取非常規行動,而非單純追求利潤」的富豪。從這個角度,「鈀金主義」可視為「在獲取資本主義益處同時規避其弊端」的嘗試。

無論政府還是市場都為「星艦」計畫創造了必要條件,但最終推動其誕生的,既非利潤動機,也非政府指令。
我個人對慈善事業的看法,在某些方面與「鈀金主義」相像。我多次明確支持億萬富翁參與慈善,並期望有更多人投身其中。但我主張的慈善是能「制衡社會其他力量」的慈善。市場往往不願為公共產品提供資金,政府則不願資助「尚未成為菁英共識」或「受益對象不集中於單一國家」的專案。有些專案同時具備這兩特徵,因此被市場與政府雙雙忽視——而富裕個人正好能填補這個空白。
但億萬富翁的慈善事業也可能走向有害的方向:當它不再是政府的「制衡力量」,反而取代政府掌控權力時。近年矽谷就出現這種現象:有權勢的科技公司 CEO 與風險投資家,不再那麼信奉自由主義、支持「退出機制」,而是直接推動政府朝自身偏好靠攏——作為交換,他們讓全球最強大的政府變得更強大。

我更喜歡左圖場景(2013 年),而非右圖(2025 年):因為左圖體現權力平衡,右圖則是兩個本應互相制衡的強大派系反而合流。
三角關係中另外兩組力量同樣可以形成權力平衡。啟蒙時代提出的「第四等級」(媒體)理念,本質上就是將公民社會作為制衡政府權力的力量(同時,即使沒有審查,權力也會反向流動:政府透過資助中小學與大學,對教育內容產生深遠影響,尤其是對中小學教育)。另一方面,媒體報導企業動態,成功企業家也會資助媒體。只要沒有單向壟斷,這些機制都能促進社會穩健。
若要用一個論點同時解釋美國 20 世紀崛起和中國 21 世紀發展,答案很簡單:規模經濟。這一點常被美中兩國人士用來批評歐洲:歐洲有眾多中小型國家,文化、語言與制度各異,難以培育出全歐大型企業;而在規模龐大、文化同質的國家,企業可輕鬆將規模擴大到數億用戶。
規模經濟影響巨大。人類發展層面,我們需要規模經濟——因為它是迄今最有效的進步推手。但規模經濟也是雙面刃:若我的資源是你的兩倍,我取得的進步不只兩倍;因此明年我的資源可能變成你的 2.02 倍。長此下去,最強者終將掌控一切。

左圖:成比例成長——初始微小差距最終仍微小;右圖:規模經濟成長——初始微小差距隨時間變得極大。
歷史上有兩種力量能抵消規模經濟影響,防止權力壟斷:
若將「規模領先者」比作獵豹,「規模落後者」比作烏龜,那麼「規模不經濟」讓獵豹減速,「擴散效應」則像橡皮筋把烏龜拉近。但近年來,幾項關鍵力量正在改變這個平衡:
本質上,規模經濟效應正持續增強:雖然網路通訊擴大了「思想擴散」的廣度,但「控制權擴散」卻比以往更弱。
核心難題:21 世紀我們如何在快速進步、建構繁榮文明的同時,避免權力極端集中?
解方:強制推動更多「擴散」。
「強制推動更多擴散」具體意涵為何?首先,來看幾個政府政策案例:
我們還能進一步提出更多構想:例如,政府可仿效「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設計一套稅制——根據產品「專有化程度」(以某種標準衡量),對國內外產品課徵相應稅額;若企業將技術(包括開源)分享給社會,稅率可降至零。另一個值得重啟的構想是「智慧財產權哈伯格稅」(對智慧財產權按估值課稅,激勵所有者高效利用其智慧財產權)。
此外,還應更多採用更「靈活」的策略:對抗性互操作性。
如科幻小說家、部落客與記者 Cory Doctorow 所言:
「對抗性互操作性,是指在未經現有產品/服務製造商許可下,開發新的產品/服務,並讓其能與原有產品/服務對接。例如第三方印表機墨水、替代應用商店,或使用競爭對手生產的相容零件為汽車、手機或拖拉機提供維修的獨立維修店。」
本質上,這就是「以未經授權方式,與科技平台、社群媒體網站、企業及國家互動,同時從其創造的價值中受益」。
具體案例包括:
總體來說,Web2 多數價值獲取都發生在用戶介面層。只要能開發出「可與平台及現有介面用戶互操作」的替代介面,用戶就能繼續留在該網路,同時避開平台的價值收割。

Sci-Hub 就是「強制擴散」的典型代表——它在提升科學領域公平性與開放取用度上,確實發揮了重要作用。
第三種提升「擴散效應」的策略,是回歸 Glen Weyl 與唐鳳(Audrey Tang)提出的「多元性」理念。他們將此描述為「促進差異間的協作」——讓觀點與目標各異的人能更好溝通與合作,在享受「加入大型群體帶來的效率提升」同時,避免「大型群體淪為單一目標驅動」的弊病。這種理念能協助開源社群、國家聯盟等非單一主體群體提升「擴散水準」,讓他們在共享更多規模經濟紅利同時,仍能與組織更嚴密的中心化巨頭競爭。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思路在結構上與 Piketty 的「r>g」(資本報酬率大於經濟成長率)理論及其「以全球財富稅(與強化公共服務)解決財富集中」的主張相似。兩者最大差異在於:我們不聚焦於「財富」本身,而是追溯到「無限制財富集中的源頭」——我們要擴散的不是金錢,而是生產資料。
我認為這個思路更優,理由有二:第一,它更直接針對「危險核心」(即「極端成長」與「排他性」的結合),執行得當甚至可提升整體效率;第二,它不限於針對單一權力——全球財富稅或許能防止億萬富翁權力集中,卻無法制約強權獨裁政府或其他跨國實體,甚至可能讓我們面對這些力量時更加無助。而「以全球去中心化策略強制推動技術擴散」——明確告知各方「要嘛一起成長、合理分享核心技術與網路資源,要嘛完全孤立發展、被排除在外」——則能更全面應對權力集中問題。
多元主義在理論層面面臨一項風險,即「脆弱世界假說」:隨著科技進步,未來可能越來越多主體具備「對全人類造成災難性傷害」的能力;世界協調性越弱,某主體選擇實施這種傷害的機率就越高。對此,有人認為唯一解方是「進一步集中權力」——但本文主張的正是「減少權力集中」。
D/acc(Defensive Accelerationism,防禦性加速主義)是一種互補策略,能讓「減少權力集中」的目標更安全地實現。其核心在於「發展與進攻性技術同步的防禦性技術」,且這類防禦技術必須具備開放性與普及性,讓所有人都能取用——如此可降低人們因「安全焦慮」而尋求權力集中的需求。

D/acc 技術立方體示意圖
奴役道德觀認為:你不被允許變得強大。
主人道德觀認為:你必須變得強大。
而以權力平衡為核心的綜合道德觀則可能認為:你不該形成霸權,但應追求正向影響並賦能他人。
這種觀點,本質上是對數百年來「賦能權」與「控制權」二分法的現代詮釋。
要實現「擁有賦能權而不掌握控制權」,有兩條路:一是對外高度「擴散」;二是在設計體系時最大限度降低其「成為權力槓桿」的可能性。
以太坊生態中,去中心化質押池 Lido 就是很好的例子。目前 Lido 管理的 ETH 質押量約占全網總質押量 24%,但外界對它的擔憂程度遠低於「其他任何掌握 24% 質押量主體」。原因是 Lido 不是單一主體:它是一個內部去中心化的 DAO,擁有數十個節點營運商,並採用「雙重治理」設計——ETH 質押者對決策擁有否決權。Lido 在這方面的努力值得肯定。當然,以太坊社群也始終明確:即使有這些保障,Lido 也不應掌握以太坊全部質押量——目前距離這個風險門檻還很遠。
未來,更多專案應明確思考兩大核心:不僅要設計「商業模式」——即如何獲取資源以支撐營運;更要設計「去中心化模式」——即如何避免自己成為權力集中節點,以及如何應對「掌握權力帶來的風險」。
某些場景下去中心化相對容易實現:例如,很少有人會介意英語的主導地位,也少有人擔心 TCP、IP、HTTP 等開放協議普及。但在其他場景,去中心化則相當困難——因為某些應用需要主體具備明確意圖與行動力。如何在保留「靈活性優勢」同時避免「權力集中弊病」,將是未來長期的重大挑戰。
特別感謝 Gabriel Alfour、唐鳳(Audrey Tang)和 Ahmed Gatnash 的寶貴回饋與審閱。





